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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散文:另有比墨子和屈原更要让我们感动的人物吗?

时间:2022-05-28 01:21 点击次数:
  本文摘要:历史的母本01在中国文化史上,让我佩服的人许多,让我感动的人很少。这很自然。因为文人究竟只是文人,他们或许能写出不少感感人的故事,自己却很少有这种故事。 有时好像也泛起这种故事了,例如有的文人舍己救驾,有的文人宁死不降,但这又与文化史关系不大。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以忠臣或守将的身份进入了政治史和军事史,而不是以文人的身份推进着文化史。既能够牵动中国文化史,又能够牵动我们泪眼的人物在那里?另有比墨子和屈原更要让我们感动的人物吗?有。 他叫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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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母本01在中国文化史上,让我佩服的人许多,让我感动的人很少。这很自然。因为文人究竟只是文人,他们或许能写出不少感感人的故事,自己却很少有这种故事。

有时好像也泛起这种故事了,例如有的文人舍己救驾,有的文人宁死不降,但这又与文化史关系不大。他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以忠臣或守将的身份进入了政治史和军事史,而不是以文人的身份推进着文化史。既能够牵动中国文化史,又能够牵动我们泪眼的人物在那里?另有比墨子和屈原更要让我们感动的人物吗?有。

他叫司马迁。我早就确认他是中国文化史上第一让我感动的人物,却一直难于表达感动的水平。读者诸君也许会想,司马迁的感人处,不就是以刑残之身写出了一部重要的历史著作嘛,怎么会一直难于表达呢?是的,我想表达的内容要深邃得多。

今天我想冒一下险,把司马迁最深邃的感人之处试着表述一下,而且居心放在这篇文章的最前面,冒犯了写文章绝不能“由深入浅”的大忌,望读者诸君硬着头皮忍耐一下。02我认为司马迁最深邃的感人之处,有以下三个条理。

第一,司马迁让所有的中国人成了“历史中人”。《史记》以不行逾越的“母本”形态一鸣惊人,成为以后两千多年一代代编史者自觉仿效的通例。

因此,是他,使中华民族形成了前后一贯的历史兴趣、历史使命和历史规范,成为世界上稀有的始终有史可循、以史立身的文明群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本人虽然早已去世,却是全部《二十五史》的总筹谋。

他使书面上和大地上的两千多年历史酿成同一部通史。他使历朝历代所有的王侯将相、游侠商贾、文人书生在做每一件大事的时候都市想到悬在他们身后的那枝庞大史笔。他给了庞杂的历史一副稳定的有关正义的眼光,使这种历史没有在一片嘈杂声中戛然中断。中华文明能够独独地延伸至今,可以潇洒地把千百年前的往事看成自家日历上的昨天和前天,都与他有关。

司马迁交给每其中国人一份有形无形的“家谱”,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会成为彻底的不肖子孙。第二,司马迁以人物传记为主干来写史,开启了一部“以人为本”的中国史。

这是又一个惊人的奇迹,因为其他民族留存的历史大多以事件的纪年为线索,种种人物只是一个个事件的到场者,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司马迁把它扭转了过来,以一个小我私家物为焦点,让种种事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并不是一种权宜的方法,而是一种斗胆的看法。在他看来,所有的事件都是川上逝水,惟有人物的善恶、气度、性格,永远可以被一代代后人体验。

真正深刻的历史,不是异代师生对已往事件的死记硬背,而是后人对前人的明白、接受、选择、传扬。司马迁在《史记》中形貌的那些著名人物,早已成为中国文化的“原型”,也就是一种精神模式和行为模式,衍生久远,最终组成中国人团体人格的重要部件。

这种轻事而重人的选择,使司马迁这位史学家能够“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因而同时具备了文学家和哲学家的素质。然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这种选择使早已应该冷却的中国历史始终保持着人的体温和呼吸。

中国恒久的专制极权经常会接纳一系列反人性的虐政,可是有了以人为本的历史看法,这种虐政实行的规模和时段都受到了制衡。人伦之常、人情人品,永远实实在在地掌控着千里巷陌,万家灯火。第三,他为中国文化建立了“以史立身”、“以人为本”的千年传统,但在建立之时正蒙受着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他因几句正常的言论开罪,被处以“宫刑”,又叫“腐刑”,也就是被切割了一个男性的生理系统。

其时他三十八岁,作为一个年岁已经不轻的大学者,面临如此奇祸,险些没有破例都市选择赴死,可是,就在这个生死关口上,让我发生庞大感动的吊诡泛起了——他决议活下来,以自己非人的岁月来磨砺以人为本的历史,以自己残留的日子来梳理中国的千秋万代,以自己极重的屈辱来换取民族应有的尊严,以自己失性的躯体来召唤大地刚健的雄风。而且,他一一做到了,他全部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我想,说到这里,我已经约略勾画了司马迁最深邃的感人之处。

然而,还是无法倾吐我的全部感受。我经常会站在险些占据了整整一堵墙的《二十五史》书柜前长时间发呆。

想到一代代金戈铁马、王道蛮横、市声田歌都在这里汇聚,而全部汇聚的起点却是那样一位男性:苍白的脸,失去色泽的眼神。我还会在种种有关中华文化的豪言壮语、激情憧憬前突然走神,想到这种浩荡之气的泉源。汉代,那些凉气逼人的孤苦夜晚。历代中国文人虽然都熟读《史记》,悄悄一想却会以为无颜面临那盏在公元前九十年之后不知道何年何月最后熄灭的油灯。

我曾无数次地去过西安,当地许多读者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写一篇有关西安的文章,我总是讷讷难言,心中却一直想着西安东北偏向远处滔滔黄河滨的龙门,司马迁的出生地。还能记得《尚书·禹贡》中的话:“两岸皆断山绝壁,相对如门,惟神龙可越,故日龙门。

”我知道韩城另有司马迁的墓和祠,却又无法预计会不会有太多现代痕迹让我失望,不敢去。但我想,早晚还会去一次。

那年历险几万公里考察人类其他文明回来,曾到黄帝陵前祭拜,我撰写的祭文上有“禀告始祖,此行成矣”之句。第二天过壶口瀑布,黄河上下坚冰如砥,我也向着南方的龙门默念祭文上的句子。因为在我看来,黄帝需要禀告,司马迁也需要禀告。

他也是决议中国文化兴衰的一位重要先祖,因此,他也会关注我们的行程。甚至可以说,司马迁就是一位无可相比的文化君主。

我对他的敬重,远远凌驾秦汉和大唐的那些天子。因此,即便在西安宫阙陵寝的遗迹边,我还想着他。

03司马迁在遭受奇耻大辱之前,是一个风尘万里的良好旅行家。博学、康健、好奇、善学,使用种种时机考察天下,他肯定是谁人时代走得最远的青年学者。他用自己的脚步和眼睛,使以前读过的文籍活了起来。

他用辽阔的空间来捕捉悠远的时间。他把小我私家的游历线路作为网兜,捞起了沉在水底的千年珍宝。

因此,要读他笔下的《史记》,首先要读他脚下的旅程。旅程,既权衡着文化体质,又权衡着文化责任。

司马迁是二十岁开始周游的,那一年应该是公元前一一五年。这里泛起了一个学术争议,他究竟出生在哪一年?对此已往一直有差别看法,到了近代,大学者王国维和梁启超都主张他出生在公元前一四五年,至今沿用。但也有现代研究者如李长之、赵光贤等认为应该延后十年,即公元前一三五年。

我仔细比照了种种考证,决议放弃王国维、梁启超的定论,赞成后一种意见。二十岁开始的那次周游,到了哪些地方?为了读者利便,我且用现在的地名加以整理排列——从西安出发,经陕西丹凤,河南南阳,湖北江陵,到湖南长沙,再北行访屈原自沉的汨罗江。然后,沿湘江南下,到湖南宁远访九嶷山。

再经沅江,至长江向东,到江西九江,登庐山。再顺长江东行,到浙江绍兴,探禹穴。由浙江到江苏苏州,看五湖,再渡江到江苏淮阴,访韩信故地。

然后北赴山东,到曲阜,敬重观光孔子遗迹。又光临淄访齐国国都,到邹城访邹泽山,再南行到滕州观光孟尝君封地。继续南行,到江苏徐州、沛县、丰县,以及安徽宿州,造访陈胜、吴广起义以及楚、汉相争的诸多故地。

这些地方收获最大、感受最深,却因为到处贫困,路途不靖,时时受阻,步履维艰。挣脱逆境后,行至河南淮阳,访春申君故地。

再到河南开封,访战国时期魏国首都.然后返回长安。这次周游,约莫花费了两年多的时间。根据其时的交通条件,算是快的。

我们可以想象谁人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急步行走在历史遗迹间的神情。他用青春的体力追赶着祖先的脚步,基础不把任何艰辛放在眼里。尤其在楚、汉相争的故地,遇到了很大的难题,却也因为心在古代而兴致勃勃。从厥后他的全部著作中可以发现,他在贫瘠的大地上罗致的,是万丈英气、千里雄风。

这是汉武帝的时代,骠悍强壮是整个民族的时尚。这位从一出生就听到了黄河惊涛的青年学者,险些是以无敌剑客的心态来完成这次文化考察的。

从他的速度、步履和兴奋状态,也可推断他对整其中华文化的感悟。这次周游之后,他获得了一个很低的官职,郎中,需要侍从汉武帝出巡了。虽然有时只不外为天子做做守卫,侍候车驾,但究竟也算靠近天子了,在别人看起来相当色泽。而司马迁兴奋的,是可以借着侍从的名义继续出行。

厥后,朝廷为了安置西南地域的少数民族,也曾派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小官出使,他就走得更远了。因此,我们需要继续排列他的行程。二十三岁至二十四岁,他侍从汉武帝出巡,到了陕西凤翔,山西夏县、万荣,河南荥阳、洛阳,陕西陇县,甘肃清水,宁夏固原,回陕西淳化甘泉山。

二十五岁,他出使四川、云南等西南少数民族地域。二十六岁,他刚刚出使西南回来,又侍从汉武帝出巡山东泰山、河北昌黎、河北卢龙、内蒙古五原。二十七岁,又到了山东莱州,河南濮阳。二十八岁,他升任太史令,侍从汉武帝到陕西凤翔,宁夏固原,河北涿州,河北蔚县,湖南宁远,安徽潜山,湖北黄梅,安徽枞阳,山东胶南,又到泰山。

我在排列司马迁青年时代的这些旅行门路时,一边查阅着古今地名表,一边在舆图上划来划去,终于不得不赞叹,他实在是险些走遍了其时能够抵达的一切地方。谁人时期,由于汉武帝的雄才简陋、精厉图治,各地的经济状况和社碰面貌都有很大希望,司马迁的一路观感大致不错,固然,也看到了大量他厥后在《史记》里严厉品评的种种问题。

这是汉武帝的土地和司马迁的眼光相遇,双方都隐含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伟岸。只要是汉武帝的土地,任何智者见了都市振奋,况且是司马迁的眼光;只要是司马迁的眼光,任何图景都市变得深远辽阔,况且是汉武帝的土地。

司马迁已经开始著述,同时他还忙着掌管和革新天文历法。汉武帝则忙着开拓西北疆土,并不停与匈奴征战,整个朝廷都被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所席卷。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司马迁跨进了他的极不吉祥的三十七岁,也就是天汉二年,公元前九十九年。04终于要说说谁人很不想说的事件了。别人已经说过许多遍。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说,只管简短一点。

这是一个在英雄的年月发生的悲凉故事。匈奴无疑是汉朝最大的威胁,相互战战和和,难有信任。

英气勃勃的汉武帝当政后,对已往一次次让汉家女儿外嫁匈奴来乞和的政策深感屈辱,接连向匈奴发兵而频频获胜,并在战争中让大家看到了良好的将军卫青和霍去病。匈奴外貌上变得驯顺,却又不停制造贫苦,汉武帝怎么能够容忍?便派将军李广利领导大队骑兵征讨匈奴。这时又站出来一位叫李陵的将军,历史名将李广的孙子,他声言只需五千步兵就能战胜匈奴,获得了汉武帝的准许。李陵出战后一次次以少胜多,战果累累,但最后遇到困绕,众寡不敌,无奈投降。

汉武帝召集官员讨论此事,大家都雪上加霜,责斥李陵。问及司马迁时,他认为李陵已经以远超自己军力的战功,击败了敌人,只是身陷绝境才作出此番选择。

凭着他向来的人品操守,相信很快就会回来报效汉廷。汉武帝一听就恼怒,认为司马迁不仅为叛将辩护,而且还间接地影射了李广利的主力队伍不得力,因此下令正法司马迁。为什么不能影射李广利的主力队伍?因为李广利的妹妹是汉武帝最痛爱的李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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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英年早逝,临终前托汉武帝好生照顾哥哥。汉武帝出于对李夫人的忖量,也就以极端的敏感掩护着李广利。这一切,都是司马迁在回覆汉武帝回话时想不到的。说是正法,但没有立刻执行。

其时的执法有划定,死刑也另有救,第一种措施是以五十万钱赎身,第二种措施是以“腐刑”取代死刑。司马迁家庭贫困,基础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官职太低,得不到权势人物的疏通。

以前的朋侪们,到这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着了自己什么。连亲戚们也都装得似乎基础没有发生过这同事一样,谁也不愿意凑一点钱来救命。

这时候,司马迁只好“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中”。司马迁在牢狱里悄悄地等了一阵,也像是什么也没有等。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选择只有两项了:死,或者接受“腐刑”。

死是最简朴、最自然的。在谁人弥漫着开疆拓土之势、征战杀伐之气的时代,人们对死亡看得比力随便。司马迁已往侍从汉武帝出巡时,经常看到其时的大官由于没有做好迎驾的准备而自杀,就像悔恨地打一下自己的头一样简朴,周围的官员也漫不经心,例如其时河东太守和陇西太守都是这样死的。这次李陵投降的消息传来,不久前陈诉李陵战功的官员也自杀了。

据统计,在李陵事件前二十余年,汉武帝所用的五位丞相中,有四位属于非自然死亡。因此,人们都预料司马迁肯定会选择痛快一死,而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腐刑,蒙受着奇耻大辱活下来。出乎意料的选择,一定有出乎意料的理由。

这个理由的充实出现,需要千百年的时间。腐刑也没有很快执行,司马迁依然被关在牢狱里。到了第二年,汉武帝心思有点运动,想把李陵从匈奴那里接回来。

但从一个俘虏口中听说,李陵正在帮匈奴练兵呢。这下又一次把汉武帝惹火了,立刻下令杀了李陵家人,并对司马迁实施腐刑。刚刚血淋淋地把一切事情做完,又有消息传来,谁人俘虏搞错了,帮匈奴练兵的不是李陵,而是另一个姓李的人。05司马迁在牢狱里关了三年多,公元前九十六年出狱。

谁人时代真是有些奇怪,司马迁刚出狱又升官了,而且升成了不小的“中书令”。汉武帝似乎不把受刑、羁系当一回事,甚至,他并没有把罪人和官员离开来看,以为两者是可以频繁轮班的。不少雄才简陋的君主是喜欢做这种大贬大升的游戏的,他们在这种游戏中感受着权力收纵的兴趣。升了官就有了一些公务,但此时的司马迁,全部心思都在著述上了。

据他在《报任安书》里的自述,谁人时候的他,精神状态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已往的意气风发再也找不到了。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戳-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怙恃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

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

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这段自述通俗似白话文,不必解释了。总之,他经常处于神不守舍的状态之中,无法挣脱强烈的羞耻感。越是高尚的人越会是这样。

在一次次的精神挣扎中,最终战胜的,总是关于生命价值的思考。他知道,谁人时代由于大家把死看得过于平常,因此爽然求死虽然容易却似九牛失其一毛,或似蝼蚁淹于滴水,实在不值一提。

相比之下,只有做了一些有价值的事情之后再死,才大纷歧样。正是想到这里,他说了一句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的话:“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在他心中,真正重于泰山的即是《史记》。

他屈辱地在世,就是要缔造和承载这种重量。人的低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正的屈服,一种是正在试练着扛起泰山的姿态,但看起来也像是屈服。司马迁或许是在四十六岁那年完成《史记》的。据王国维考证,最后一篇是《匈奴列传》,那是公元前九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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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记得,司马迁遭祸的原因之一,是由于为李陵辩护时有可能“影射”了汉武帝所呵护的将军李广利不得力。就在公元前九十年,李广利自己向匈奴投降了。司马迁把这件事平静地写进了《匈奴列传》,他以为,一个与自己有关的悬念落地了,他已经可以停笔。

这之后,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到底活了多久,又是怎么逝世的,逝世在那边,都不知道。有学者从卫宏的《汉书旧仪注》、葛洪的《西京杂记》和桓宽的《盐铁论》等著作中的某些说法判断,司马迁最后还是因为总是有怨言而下狱被杀。但在我看来,这些质料过于简约和暧昧,尚不足凭信。

固然,简约和暧昧也可能是出于一种仁慈,不愿意让人们领受司马迁的第二度悲伤。他,就这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他写了那么多历史人物的精彩故事,自己的故事却没有末端。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大末端。

他知道有了《史记》,不需要再摆设一个终结仪式。他知道只要历史还没有终结,《史记》和他都终结不了。

可是,也许他并不知道。06文章已经可以竣事。突然又想到一层意思,再拖拉几句。

多年来我一直被问,写作散文受谁的影响最深。我曾经如实地回覆过“司马迁”,立刻被提问者认为是“无厘头”式的诙谐。

“我们问的是散文啊,您怎么拉出来一个古代的历史学家?”我不知如何解释,厥后遇到同样的问题也就不作回覆了。年岁越长,披阅越多,如果自问最倾心哪位散文家,我的谜底依然没变。散文什么都可以写,但最高境界一定与历史有关。

这是因为,历史自己太像散文了,不能不使真正的散文家怦然心动。历史没有韵脚,没有虚构,没有开头和末端;可是历史有气象,有情节,有收纵,有因果,有大量需要边走边叹、夹叙夹议的自由空间,有无数不必刻意串络却总在四处闪烁的明亮碎片,这不是散文是什么?而且也只能是散文,不是话本,不是传奇,不是策论,不是杂剧。

既然历史本是如此,司马迁也就找到了写史的最佳方式。他一径以第三人称的叙述主体从容地说着,却与一般历史著作的冷若冰霜差别。他说得那么富有心情,有时赞赏,有时倾心,有时纪念,有时祭祀,有时恼怒,有时挖苦,有时藐视。

但这一切,都只是隐约在他的眉眼唇齿间,而没有改变叙述基调的连贯性。有时,他的叙述中泛起了较完整的情节,有人物,有性格,有细节,有口吻,有情况,险些像一则则话本小说了。可是,他绝不满足人们对故事情节的世俗期待,绝不沦人说唱文学的眉开眼笑,叙述的步履依然经天纬地,绝无丝毫哗众取宠之嫌。

有时他不得不评论了,除了每篇最后的“太史公日”,也会在叙述半道上拍案指点,却又点到为止,继续说事。事有轻重远近,他如挥云霓,信手拈来又随手撇去,不作纠缠。这样一来,他的笔下就泛起了种种色调、种种风致、种种意绪、种种情境的大组合。

明君、贤相、恶吏、谋士、义侠、刺客,各自牵带出鲜明的人生旋律,组成天道人心、仁政至德的富厚交响。这即是真正的“历史文化大散文”。

《史记》的这种散文格式如云似海,相比之下,连唐宋八大家也显得剪裁过分、意图过头,未免小气了。若问:以散文写史,是否切合历史科学?我的回覆是,既然历史的底细是散文状态而不是论文状态,那么,越是以近似的形态去掌握,便越合适。

否则,就会像捕云驯海,谁都劳累。又问:把《史记》作为散文范本,是否巨细失度?我的回覆是,写天可以取其一角,但必先感受满天气象;画地可以选其一隅,也必先四顾大地迷茫。散文的范本应该比寻常散文开阔得多,才气挣脱琐碎技巧而获得弘大神韵。

除了内容,散文的基元是语言。在这一点上,司马迁也称得上是千古一笔。司马迁的文笔,是对他周围盛行文字的艰辛挣脱。

在他之前,文坛充斥着浓郁的辞赋之风。以枚乘、司马相如等人为代表,追求文学上的铺张和奢侈。

到了司马迁时代,此风越演越烈。似乎是要呼应汉武帝所开创的大国风范和富足局势,连散文也都竞相追求工丽、整齐、空洞、恣肆,甚至还要引经据典,磨砺音节。虽然确也不乏文采,却总是华而不实、装腔作态。这种倾向生长到以后,就成了过分讲求藻饰、骈偶、声律、用典的六朝骈文,致使到唐代,韩愈、柳宗元他们还要提倡一个运动来阻挡。

知道了司马迁的文字情况,就可以明确他文笔的洁净、朴实、灵动,包罗着多大的突破。他尤其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着整齐的骈偶化句式,力图明确如话、参差错落的自然散句。

他又要把这种散句熔炼得似俗而雅、生动生动,实在是掌握住了散文写作的基础诀窍。他还不让古代语文以“佶屈聱牙”的形态泛起在自己的文章中,而必须改得平易流通,适合今世人阅读。我们如果在他的书中看到某种整齐、对称、排比的句子,基本可以断定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例如后世专家们看到某篇文章中有一段以四字为韵的句法,一致肯定为后人羼入。

说到这里,我实在无法掩盖积蓄已久的现代悲伤。我们的时代,离两汉六朝已那么遥远,不知何时突然掀起了一种不正经的今世骈文。一味追求空洞套话的整齐排列,文采固然远不及古代骈体,却也总是不怕重复地朗朗上口。

有一次我被邀去到场一所大学的校庆,前来祝贺的官员居然有五位完全重复一个同样的开头:“金秋十月,桂子飘香,莘莘学子,欢聚一堂。”厥后又有一位官员只把“金秋十月”改成“金风送爽”,后面十二个字还是一模一样。我想大笑又不能不掩口,因为四周都以为这才像是好文章。

有一次我在传媒上启发年轻人写作少用成语、形容词、对偶句和排比句,回归质朴叙事。这是何等知识性的意见啊,却听说引起一片哗然,都说少了成语、形容词、对偶句和排比句,何来“文学性”?大家竟然都不知道,这种不像正凡人说话的所谓“文学性”,其实是最为低俗的“伪文学形态”。

中国人已经挣脱了两千年,到了唐代又狠狠地挣脱了一次,到了五四再彻底挣脱过一次。而且,每次被挣脱的文体,都比现在盛行的一套好得多了。我想,大家还是应该更认真地读《史记》,除了认识历史学上的司马迁之外,还应该认识文学上的司马迁。

昨夜写作此文稍憩,从书架上取下聂石樵先生写的《司马迁论稿》翻阅,没想到第一眼就看到一段话,不禁会意而笑。他说:我国古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汉代,汉代散文成就最高的是传记文学,传记文学成就最高的是《史记》。

这个看法,颇合我意。就此,我真的可以用几句话竣事这篇文章了:《史记》,不仅是中国历史的母本,也是中国文学的母本。

看上去它只与文学中的诗有较大的差异,但鲁迅说了,与《离骚》相比,它只是“无韵”而已。两千年前就把文史熔于一炉的这位伟人,其实也就是把真、善、美一起熔炼了,熔炼在那些不真、不善、不美的夜晚。熔炉就是那盏小油灯。

岂非,它真的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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