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勤伯

有時候，當我們看到某個球星憤怒地提出譴責，認為今天足球失去了過去的魅力，通常會更傾向于表示贊同，因為這些球星就是過去我們喜歡上足球的原因。

伊布拉易莫維奇近期談國際足聯新出臺的"捂嘴即紅牌"規則，就是這樣的例子。在世界杯小組賽第二輪巴拉圭對土耳其的比賽中，巴拉圭球員阿爾米隆捂住嘴巴說話，被土耳其后衛穆爾杜爾舉報，隨后主裁判巴頓根據VAR回放，對其出示紅牌。

這是世界足壇首宗"捂嘴紅牌"執法案例，一時間成為全球熱點。伊布拉易莫維奇也及時地對新規發起抨擊：

"我見過最高水平的足球，真正的足球。不是他們現在端給我們的這種被稀釋過的版本。阿爾米隆發生了什么？捂住嘴巴，直接紅牌？這已經不是足球了。這是一場由西裝革履、卻從沒感受過球場火焰的官僚操辦的馬戲。捂嘴現在也能吃紅牌？這是什么，球場上的'老大哥'嗎？國際足聯想讀唇，想在思想變成語言之前就懲罰它。

下一步，他們會像給狗戴口套一樣給球員戴上嘴套。球員甚至不能說話，不能帶著激情呼吸，否則某個VAR機器人或裁判就會認定你的情緒違法……足球正在死去……球員正變成演員，而不是戰士。他們倒下，他們哭泣，他們躲在規則背后。男子氣概在哪里？性格在哪里？足球不是芭蕾。它是戰爭。而他們正把它變成一場禮貌的交談，紅牌只是其中的標點符號。"

從字面的角度來看，伊布拉易莫維奇說得太精彩了，贏得眾多球迷點贊也是當之無愧。很多人喜歡伊布，就是喜歡他的這種充滿了巴爾干大男子色彩的語言邏輯，在他眼里，一切都在變得更娘，而且他是那個足球充滿雄性荷爾蒙的昔日黃金時代的代言人。

那么，到底捂嘴紅牌規則從何而來呢？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是源于2025/26賽季歐冠淘汰賽附加賽的一次爭議事件。效力于本菲卡的阿根廷球員普雷斯蒂亞尼，在和效力皇馬的巴西前鋒維尼修斯發生沖突時，以球衣遮住嘴巴罵人。

維尼修斯指控對手發表種族歧視言論，5次罵他"猴子"，而普雷斯蒂亞尼方面則否認相關指控，表示自己罵的是"同性戀"，他解釋說，在阿根廷，"同性戀"不是仇同言論，僅僅是普通級別的罵人，意思等同于"懦夫"。

由于普雷斯蒂亞尼用球衣捂住了嘴，歐足聯無法通過唇語解讀確認他到底說了什么。最終，歐足聯聽取了普雷斯蒂亞尼的"同性戀"版本，對他處以6場禁賽處罰。

這件事情引發了國際足聯的高度重視，因為種族歧視在國際賽場上已經成為高度敏感的話題，如果球員可以通過捂嘴逃脫指控，有可能導致類似行為的泛濫。國際足聯理事會推動了相關規則修訂，在今年4月30日正式出臺補充條款，規定："球員若在與對手發生沖突或對峙期間，以手部、手臂或球衣刻意遮擋嘴部交流，裁判可在VAR協助下進行審查，若認定涉及不當言論或違反體育道德行為，最高可直接出示紅牌。"

世界杯開賽前，國際足聯裁判委員會主席科里納又特別對外重申了有關這條規定的執法標準。科里納說，球員在場上的一般性的交流不會因捂嘴而受到處罰，但若發生于具有對抗性質的情境下，且有隱瞞交流內容的意圖，裁判將依據新規嚴格執法。

一般來說，國際足聯每次在大賽前推出新規，都會刻意尋找第一個中槍的人，哪怕存在尺度過嚴的嫌疑也無所謂，目的是讓公眾、球員都記住新規。

阿爾米隆到底冤不冤？如果我們仔細回看現場錄像，可以認為，他不僅不冤，甚至可以說是完美地幫助國際足聯打出新規第一槍。

當時的情形就是具有"對抗性質"，而土耳其球員穆爾杜爾非常好地記住了捂嘴紅牌規則，立即就找裁判投訴，裁判巴頓沒有理由饒過阿爾米隆。

說回伊布拉易莫維奇，過去一些年球員在場上捂嘴說話，是不是充滿了男子漢氣概呢？

他的話其實缺乏內在邏輯，因為如果一個人真的堂堂正正天不怕地不怕，應該正常地說話，而不是捂著嘴。今天我們去翻看當年馬拉多納、馬特烏斯，甚至更早的克魯伊夫、貝肯鮑爾這樣的球星視頻，為什么很少發現他們捂嘴呢？尤其是和對手對罵的時候。

真正被忽略的一點，是最近20年電視轉播技術的進步。這導致了捂嘴現象的大面積出現。

大家不妨搜索一下1986年馬拉多納"上帝之手"進球視頻，其實當時就連攝像機都沒有能夠較好地捕捉到迭戈隱蔽的動作，是攝影師的照片更好地呈現了馬拉多納的手部動作。那樣的轉播條件，怎么可能有辦法去分析球員的唇語呢？

真正的分水嶺是2006世界杯，足球轉播全面多機位高清化。2018年以后則更進一步，進入4K制作時代。遠距離特寫和回放保留的面部細節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場上私語被外界辨認的風險，也變得越來越具體。甚至有過一則關于穆里尼奧的傳言，說他在英超賽場會變化著英語西語葡語和助手交談，增加被唇語解讀的難度。

足球世界對高清攝像有一個反應過程。在我的記憶中，看到越來越多的球員捂嘴說話，是2010前后幾年。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是意大利球員卡薩諾，這人太有自知之明了，在球員通道里說話也捂著嘴躲攝像頭。卡薩諾性格實在太搞，滿嘴臟話蠢話，或者損人不利己的笑話。卡薩諾捂嘴說話，在一段時間里甚至成為他的一個漫畫形象。

這個過程里，也有球員不夠注意。例如2011年國際米蘭球員對抗本隊主帥加斯佩里尼，坎比亞索越權指揮，要求隊友放棄加斯佩里尼3后衛陣型，對年輕隊友拉諾基亞說，"我告訴你，踢4后衛！"這段話被唇語解讀完整破解。

反過來，我們也必須看到另一點，就是唇語解讀的難易程度在語言和語言之間差異很大。舉例說，西班牙語和意大利語是很好破解的。這兩種語言都屬于羅曼語族，它們的元音序列通常比較清楚，音節邊界也相對鮮明。就像普雷斯蒂亞尼案里的兩個爭議詞："猴子mono"開頭是閉唇的m，但之后是兩次明顯的圓唇o；而"同性戀maricón"則會經歷a的張口、i的展唇，以及最后o的圓唇。假如被鏡頭捕捉到口型，專業人士較容易判斷到底是哪個詞。

今天的人工智能視覺語音識別，當然比過去唇語專家解讀強大得多，但它同樣不是神諭，無法確保準確性。相對而言，英語和中文的唇語解讀要麻煩得多。英語在真實對話里有大量連讀、弱讀和吞音，一個詞在球場上高速說出來，嘴形往往被壓縮得支離破碎。普通話的難點更明顯：聲調主要由音高承載，嘴唇無法穩定呈現"媽、麻、馬、罵"之間的區別。即使看清了"ma"的口形，也未必知道對方究竟說的是哪一個字、哪一個詞。

也就是說，很多人忽略了，西語、意語等羅曼語言的鍋，全世界一起來背，但也沒辦法，西班牙語是數一數二重要的足球語言。最新的消息是中國國內賽場將從7月份開始執行捂嘴紅牌，有不少人覺得可笑，認為這樣的規則太形式主義，這樣的看法也可以理解。但足球運動的一個重要特征歷來就是規則高度統一，從反歧視的角度來說，新規的推廣有利于維護公平競賽環境，否則，普雷斯蒂亞尼式的無解案例，可能引發賽場上更多的混亂局面。更別忘記，中超也有很多外援。

專欄聲明：

專欄內容由入駐作者獨立創作并發布。文章觀點、判斷及表述均代表作者個人，不代表官方立場。作為信息發布平臺，不對文章觀點的準確性、完整性及由此產生的影響承擔責任。